跨年夜零点,人群在广场上同时举起手机,屏幕的光亮汇成一片星海。倒计时的喊声与相机快门声混在一起,那些被定格的瞬间,下一秒就通过无线信号奔向四面八方。有人低头查看刚发出的照片获得了多少点赞,有人对着视频通话的另一端挥舞双手。此刻,人们既身处同一片夜空下,又各自栖居于掌心的发光窗口里,两种现实交叠,竟毫无违和感。

手机早已不是通话工具,它成了人体的外延器官。早晨的闹钟、通勤时的导航、午餐的外卖、睡前的短视频,一天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数字节点。人们习惯了用指纹解锁代替钥匙,用扫码支付代替钱包,用语音输入代替纸笔。科技悄无声息地改写了日常的节奏,从前需要面对面完成的琐事,如今隔着屏幕就能解决,方便到让人忘记思考这种变化从何时开始。
算法比本人更了解自己的喜好。点开购物软件,推荐页上全是最近念叨过的东西;刷短视频,越看越觉得合心意,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兴趣倾向都被精准捕捉。信息流像一条自动铺设的轨道,人坐在车上,偶尔想拐弯,却发现轨道已经越铺越远。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并不令人反感,反而生出一种被理解的错觉,于是人们更愿意停留在舒适区里,让算法继续喂养自己的偏好。
人工智能写诗、画画、谱曲,甚至能模仿某个作家的笔调续写小说。有人惊叹于机器的创造力,也有人翻出旧作对比,说缺少人味。但机器不会争辩,它只是学习海量数据,找出规律,再按概率生成内容。那些被称作“灵魂”的东西,或许不过是人类对自己独特性的执念。当机器也能写出让人落泪的句子时,落泪的究竟是文字本身,还是读文字时联想到的自己?
科技拉近了远方的距离,却未必拉近身边的人。饭桌上,一家人各自盯着屏幕,偶尔抬头说两句话,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社交软件上好友成百上千,深夜想找个人说话,翻遍列表却觉得谁都不合适。消息可以秒回,语音随时可发,但真正交心的对话反而变少了。工具越来越顺手,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却越来越难填平,这大概不是科技的问题,而是使用科技的人需要面对的新课题。
人群渐渐散去,广场上的大屏开始播放新一年的广告,人们收起手机,裹紧外套往家走。路上仍有人低头看着屏幕,边走边笑。科技不会停下,它像潮水一样推着人往前走,有人游得熟练,有人呛了几口水。但没有人愿意退回没有网络的时代,就像没人愿意放弃电灯改回油灯。新的一年,那些掌心的光还会继续亮着,指引方向也好,遮蔽视线也罢,日子总归要自己过下去。







